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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哪一条,只知道它们在动,在旋转,在她嘴里留下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东西。

她没有闭上眼睛。

她看着路易斯。

路易斯的两只手捧着瓷杯,像捧着一只小鸟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,在等她的反应。

“好喝吗?”

“好喝。”

这是真话。

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。

因为谎话可以被拆穿,拆穿了就没了。真话会留下来,长在你心里,像藤壶长在礁石上,你刮不掉,也不想刮掉。

他说了很多话。

关于兰凯斯特庄园的三十七个房间。

他说他只用其中三个,因为另外三十四个太大了,大到他觉得那些房间会吃掉他。

科迪莉亚想起渔村的房子。

只有一间。

灶台在左边,床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桌子的腿不一样长,下面垫着一块石头。石头是从海滩上捡的,形状像一颗心脏。

关于他的家庭教师。

老先生会五种语言,会弹钢琴,会下棋,但不会笑。

路易斯说老先生笑起来像一扇生锈的门在开,吱呀一声,让人想捂住耳朵。

科迪莉亚想起玛格丽特的笑。

玛格丽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动起来,像风吹过水面。她的笑声是干的,像晒干的鱼,硬邦邦的,但嚼一嚼,有味道。

关于学校塔楼上的钟。

钟声每天早上六点敲响,把整个城市从梦里拽出来。路易斯说他不喜欢那个钟,因为它不会问你想不想醒。

科迪莉亚想,渔村没有钟。

渔村的时间是潮水说的。

涨潮了,该收网了。退潮了,该赶海了。潮水不会问你想不想醒,但它也不会假装它问了。

关于他的狗。

黄油。

毛的颜色像刚从锅里舀出来的、还在冒泡的黄油。黄油死了,他在花园里给它立了一块石头,石头上写着“最好的狗”。

他说他后来再也没有养过狗。
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他怕第二只狗死了,他要在石头上写“第二好的狗”。

那对第二只狗不公平。

科迪莉亚想说,但你没有写“最好的狗之一”。你写了“最好的狗”,你已经在心里把“最好”这个位置占住了,不给留任何余地。

路易斯的母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。

难产。

这个字科迪莉亚在修女院的医学藏书里读到过。

它是一个没有声音的词,但它背后藏着一种声音。那种在产房里回荡的、没有人愿意记住的、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和血写出来的尖叫。

“我父亲说我长得像她,”路易斯说,声音低了下去,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住。

振动还在,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。

“金色的头发,蓝色的眼睛。”

科迪莉亚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
他在看她的头发和眼睛。

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。

但他看见的不是这些。

他看见的是一个轮廓,一个名字,一个让他心脏发紧的、无法命名的东西。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,活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里。

科迪莉亚想起母亲。

母亲看着海的时候,看见的也不是海。她看见的是一张脸,一个名字,一句“我会回来”。

但你看着一个人的时候,你希望她看见的是你,还是另一个人?

科迪莉亚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一个人可以被看见两次。

一次是作为她自己。

一次是作为另一个人。

两种看见都是真的,两种看见都是假的。
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。”

话出口的瞬间,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
红得像被火烧过,像夕阳落在雪地上,像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后,血液涌上来的速度。

他结巴了。

“我是说——我是说——你——我——”

科迪莉亚看着他。

她应该觉得好笑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想起母亲站在海边,被风吹散的头发像一面被撕破的旗。母亲等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绸缎裙子洗成了抹布,等到眼睛变成两口枯井。

母亲等到的不是那个人。

母亲等到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。

但此刻,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,这个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的男孩,他在等她说什么。

他等的是一个词。

一个词可以是一把钥匙,也可以是一把锁。

她可以选择把门打开,也可以选择把门锁上。锁上了,钥匙就在她手里了。她可以走,可以留,可以在任何时候回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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